2026年2月5日 星期四

機遇號~引用自大案紀實

 大案紀實~機遇號

2月4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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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向地球發出了最後一則訊息:「我的電池快沒電了,天也很黑了。」

它叫「機遇號」。一台設計壽命僅有90天的火星探測車,卻在紅色星球上孤獨跋涉了5498天,將任務時限奇蹟般地延長了60倍。當它最終沉默時,NASA任務控制中心的工程師們盯著螢幕淚流滿面。許多人不解,一台機器何以讓這群理性的科學家如此動容?

故事要從2003年說起。NASA當時同時發射了雙胞胎火星探測車:「精神號」與「機遇號」。它們的終極使命只有一個——尋找火星上曾經存在液態水的證據。因為在地球上,水是生命的搖籃。若火星曾有水,便意味著它可能曾有生命。這是人類追問千年的問題之一。

2004年1月,機遇號成功降落在「子午線高原」。科學家選擇此處,是因為衛星資料顯示該地區可能含有「赤鐵礦」——一種在地球上通常於水中形成的礦物。然而,沒人敢抱太大期望。這台探測車的設計壽命只有90天,預計行駛距離僅600公尺。並非NASA吝嗇,而是火星環境極度嚴苛:漫天沙塵會逐漸覆蓋太陽能板,導致電力衰竭。90天,是工程師用數學模型推算出的「大限」。

但奇蹟悄然降臨。機遇號著陸時,意外地落入一個小隕石坑中。這原本可能是災難,卻成了轉機——坑壁暴露出的岩石橫截面,被機遇號的相機清晰捕捉。當影像傳回地球,科學家們激動萬分:那些岩石呈現典型的沉積岩結構,而沉積岩正是由水中沉澱的顆粒物形成。落地不到三週,機遇號就找到了火星有水的第一個直接證據。

這僅是序章。機遇號離開隕石坑後,在廣闊地表發現了數以萬計、直徑僅數毫米的藍莓狀小球,被暱稱為「火星藍莓」。分析證實,這些小球富含赤鐵礦。考慮到赤鐵礦的形成需要液態水,這項發現意味著火星並非只有零星水跡,而是曾有過豐沛的水資源。

90天、180天、一年過去了,機遇號依然健在。工程師們這才意識到,他們低估了火星的風。儘管大氣稀薄,但偶爾襲來的風暴會颳走太陽能板上的沙塵,工程團隊稱此為「清潔事件」。這並非預先設計的功能,卻一次次挽救了機遇號的生命,彷彿火星也不願這台勇敢的探測車就此長眠。

憑著這份「天助」,機遇號展開史詩般的探索。它深入一個又一個隕石坑,將每個坑壁視為解讀火星歷史的書頁。在直徑800公尺的「維多利亞隕石坑」,它花了三年時間詳細勘查坑壁的沉積岩層,發現其中含有大量硫酸鹽,顯示遠古火星的水體可能偏酸性,環境嚴苛。

接著,它朝向更宏偉的目標前進:直徑22公里的「奮進隕石坑」。從維多利亞到奮進,直線距離12公里,機遇號卻艱難行走了三年。它必須繞開鬆軟沙地、避開陡峭懸崖,並時常停下來進行科學分析。沒人催促它,因為每多活一天都是珍貴的禮物。

2011年,機遇號抵達奮進隕石坑邊緣,並發現了「石膏」礦脈。石膏是硫酸鈣的水合物,必須在水中才能結晶形成。更關鍵的是,奮進坑的地質年代更為古老,這將火星有水的歷史推向了更久遠的過去。

2014年,機遇號在一塊名為「艾斯皮蘭斯」的岩石旁有了突破性發現。分析顯示,此處的黏土礦物形成於酸鹼度接近中性的水環境中。相較於先前發現的酸性水,中性水環境更適合生命孕育。花了整整十年,機遇號終於找到了火星上最可能曾存在生命的地方。

時光飛逝,2018年,機遇號已「高齡」十四歲。它的輪胎嚴重磨損,記憶體多次滿載,部分儀器也已失效,但它仍在持續工作。然而,致命的考驗終於來臨。

2018年5月底,一場區域性沙塵暴在火星形成。風暴並未如往常般消散,反而持續擴張,最終籠罩整個星球。天空變得一片昏黑,陽光完全被遮蔽。這是自2007年以來最巨大的全球性沙塵暴。

機遇號的太陽能板發電量急遽下跌。6月10日,它傳回了最後一組完整數據:環境光照已微弱到幾乎無法測量。工程師將數據轉譯為那句令人心碎的話:「我的電池快沒電了,天也很黑了。」隨後,通訊徹底中斷。

NASA沒有放棄。沙塵暴持續近兩個月,期間與之後,任務團隊向機遇號發送了超過一千條喚醒指令,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。在最後的嘗試中,工程師們做了一件充滿詩意的事:他們向機遇號可能沉睡的座標,發送了一首1938年的老歌〈I'll Be Seeing You〉。歌中唱道:「我會在所有熟悉的地方見到你。」這是這群科學家最深情而浪漫的告別。

2019年2月13日,NASA正式宣布機遇號任務結束。

十五年,5498個火星日,行駛總距離45.16公里。它從一個預期僅有三個月壽命的工具,蛻變為人類太空探索史上最傳奇的探測車之一。它證明了火星曾有適宜生命的環境,傳回超過21萬張影像與大量數據,其科學遺產足以讓研究者耕耘數十年。

但數字背後,是更動人的旅程。它挺過零下百度的嚴寒,數次從沙坑險境脫身,右前輪早在2005年就故障報廢,它卻拖著殘軀持續前行。它只是一台機器,依照人類編寫的程式,在距離地球五千五百萬公里的荒涼異星,一次又一次完成「前進、探測、回傳」的循環,直到電力耗盡。

它不知道自己被稱為「機遇號」,不知道地球上有群人為它的安危揪心,更不知道在它沉默後,那些人會為它播放一首離別曲。它沒有情感,卻承載了人類最深刻的情感;它是金屬與電路的造物,卻詮釋了何謂堅持、使命與在絕境中前行。

如今,機遇號仍靜靜躺在火星的「毅力谷」中,太陽能板上覆滿沙塵。它將永遠成為火星地貌的一部分,一座無聲的紀念碑。或許未來,當人類航向火星時,會特地去探訪這位古老的先驅者。

人類給了它90天的期許,它卻回贈了15年的奇蹟。它最後的訊息並非求救,而是一份忠誠的報告:我仍在崗位,只是黑夜降臨。

火星上,太陽依舊每日升起,只是再沒有風為它拂去塵埃。它會漸漸被歲月掩埋,被時光淡忘。

但至少在今天,我們還記得它的故事。

這便足夠了。